《咫尺或者天涯》小说全文在线阅读 贾如吴依依小说全文

他贾如退休了。初听到这个消息时，父亲呆了半晌，没说话。他坐在沙发上，点燃一支烟，

猛地吸了两口。决定了？手续都已经办好了。好吧！父亲将手中的烟头狠狠地抵在烟灰缸里，

自己选的路，自己走。公务员满三十年工龄，可以申请退休，是年初的新规。

书记把这个消息在早会上传达时，贾如并没有往心里去，想着自己才四十八岁，

离真正退休还有十几年呢。贾如是镇长，当然前面要加上一个“副”字。虽然是单位的副职，

但是对于一个农村出生，又没有高学历的人来说，奋斗到这个位置，过程是不易的。

遭了多少白眼，谄了多少媚，拍了多少马屁，这个中的滋味只有自己知道。

让他萌生退休念头的是战友杜杰。夏天的时候，战友老陈在微信里给他发了一条信息，

说是杜杰生病了，肝癌晚期，没有多少时日了，战友一场，一起去看看他。

贾如心里“咯噔”了一下。杜杰是跟他一起去的部队，那小子一米八的个头，肩宽背挺，

要颜值有颜值，要身材有身材。他们几个转业后，都回到了淮安老家。杜杰脑瓜灵活，

喜欢不受约束的生活，他拿了安置费选择了自主创业。这些年，生意做得风生水起，小城里，

政界、商界的头头脑脑，跟他都很熟，算是个风云人物。战友聚会时，杜杰意气风发，

侃侃而谈，永远是活跃气氛的那一个，更是抢着买单的那一个。大家知道他腰包鼓，

也不客气，都随他。杜杰的风流韵事，在圈里是人人皆知的：家里红旗不倒，外面彩旗飘飘。

据说，他的彩旗可不止一面，不过，他处理的极好，家里的，外面的，

多年来保持着动态平衡，一直相安无事。他本人更是乐在其中，谈及男女之事，神采飞扬，

尽显成功男人的得意之色。贾如他们几个去杜杰家里时，他正半躺在床上闭目养神。

他老婆张罗他们落座，每人泡了一杯茶。杜杰的老婆四十五六岁，穿着得体合身的家居旗袍，

整个人透着一股中年女人的丰腴之美，只是可能因为照顾病人，眉宇间有着疲惫之态。

杜杰脸色苍白，头上露出白白的头皮。他说，化疗掉了些头发，索性剃了光头。

他斜靠在床头，朝他们笑着，笑得虚弱，有些微喘。贾如心里又“咯噔”了一下，

身体里有根神经，被狠狠地弹了一下，隐隐作痛。几日后的下午，他正在办公室里喝着茶，

有人来拜访，光光的脑袋在门口的阳光里闪闪发亮。竟然是杜杰。他是自己开车来的，

看上去，精神还不错。落座后，杜杰说，自己日子不多了，趁着这两天有些精神，

来跟战友们玩玩。贾如心想，这哪里是玩呢，分明是来告别的呀！为了活跃气氛，

贾如用调侃的语气跟他说着，你小子，这辈子也值了，什么好吃的也吃过了，

好玩的也玩过了，想去的地方也去过了，想爱的女人也爱过了，人生也没什么遗憾的了。

杜杰也笑着调侃贾如，你在公家单位，这前半生，规规矩矩地活着，

人生就没有什么遗憾想去了结的吗？贾如说，我们这在机关上班的，混日子呗，

这辈子就这样了。杜杰叹了口气，我可还没活够呢，如果能够重新来过，

一定将自己的身体保护好。人这一生，除了这尊皮肉是自己的，其他的都是身外之物。

杜杰到访后的那晚，贾如做了个梦，他梦见了吴依依。暮春时节的傍晚，

长发飘飘的吴依依坐在校园东边的小河边，低头看着琼瑶小说。柳絮和白蝶飞扬在她的周围，

使得她整个人都置身于一片虚幻之中，如坠入凡尘的仙子。醒来后，是午夜。

老婆背对着他躺在床的一侧，他们中间宽得能再容下一个人。

贾如已经记不清上一次与老婆**是在什么时候了。是哪个男人说过的，

摸自己老婆的手就像左手摸右手，一点感觉都没有。是老了吗？可是才四十多岁呀！都说，

男人四十如狼，我怎么就一点狼性都没有了呢？贾如无声地躺着，往事如一股暗流，

涌进寂静的夜里。那一年夏天，贾如从部队转业回到家乡后，

约吴依依在小城一个开满荷花的湖边见面。那晚，吴依依穿着一条淡蓝色长裙，

脚上一双同色的高跟凉鞋，黑而直的长发瀑布一样地散在肩上。月上柳梢，灯光水影迷离。

在一片密林掩映的小空间里，贾如抱住了吴依依。吴依依的腰真细呀！一尺八，或是一尺九？

这盈盈一握的细腰在贾如的怀里颤动着。那是贾如第一次和女孩子如此亲密的接触。

他吻着她的耳垂、脖颈，吻着她的额头、脸颊，最后，舌头滑进她微张的小嘴里。

吴依依发出一声又一声地**。这声音，听得贾如骨头都酥了。丫头！贾如低声呢喃着。

部队出来的男人，都叫自己喜欢的女孩为丫头，贾如也不例外。一声“丫头”里，

是满满的爱和宠溺。当兵三年，他给吴依依写了好多封信。开头都是“丫头”，

而吴依依则叫他“哥”。他喜欢她这样叫他，带着崇拜与依赖。他初中时候就认识她了。

那年，他上初二。一天晚自习，班里来了几个初一年级的学生，说是因为上晚自习人少，

浪费电，便集中到初二班级。他坐在最后排，那是不爱学习的男生的专座。

吴依依从门口进来，走到前几排的座位上坐下，这一切都在他的注视之中。这女孩，

身材怪好的呢！那小腰身，一扭一扭的，一双大长腿，得有一米长吧？

贾如的心莫名地慢跳了一拍。后来，他的目光总能在校园的各个地方追寻到吴依依的身影。

做早操的时候，他的眼睛斜四十五度看过去，就能看见那个瘦俏的身影，

随着广播做着各种动作。去食堂的时候，

他看见吴依依他们班的生活委员将一碗蒸米饭放在她手里。元旦晚会的礼堂现场，

他瞧见吴依依坐在前面第三排，正起劲地拍手鼓掌。傍晚，校园东面的小路上，

吴依依拉着女同学的手散步。闲适的午后，

她坐在河边沉迷地看着一本小说……这样的目光追寻一直持续到高中毕业。

真正有了表白的勇气，是在当兵到部队之后。他给还在上高三的吴依依写信，写部队的生活，

写初见她时的悸动，写五年的目光追寻。末了，他说，高三是关键的一年，要好好复习考试，

不能再看小说书了。吴依依没能考上大学。贾如想，一定与她沉迷于琼瑶小说有关。

考不上也没关系，贾如调侃她，又安慰她，我不嫌弃你，丫头，等我转业，就回去娶你。

想到这里，天已经蒙蒙亮了。贾如打了个哈欠，揉了揉酸涩的眼皮，伸了个长长的懒腰。

一个睡眠不足的夜晚。贾如单位的另一个副镇长是从市区调过来的，是个女人，四十岁不到。

听说后台硬得很，他们单位，只是她事业的一个跳板，说得直白点，她是来镀金的。

现在干部年轻化，四十大几，奔五十的，基本不会再担任要职。贾如想，

自己头上的这个“副”字是去不掉了。贾如正坐在办公桌旁冥想时，

老陈打来电话：杜杰走了！尽管知道杜杰离去是迟早的事，但是贾如心里依然不是滋味。

杜杰挣下千万的资产，这是他喝了多少酒换来的，已经无从计算。有什么用呢！贾如想，

还不是为他人做嫁衣。老婆才四十出头，还能为他守着？他外面彩旗一直飘着，

人家是知道的，能把他舒舒服服地伺候走了，已经是尽了人事了。

去跟杜杰的遗体告过别之后的晚上，贾如又入了梦境，梦中依然是那个长发飘飘的身影。

刘德华说过，喜欢长发飘飘的女子，特有女人味。贾如非常赞同他的观点。

吴依依那些年一直留着长发。她的发质好，阳光下，一根根的散发着黑润的光泽，

丝绸一样地滑过他的掌心。他想起一首老歌《穿过你的黑发的我的手》。他想着，

除了他之外的一双手，这些年有过多少次穿过那如月光一样倾泄而下的黑发里呢？

梦中的吴依依和他并肩走在乡间的暮色里。走着走着，她嗲着声说，哥，你背我。

贾如便弯下腰，背上她。她真轻呀！贾如背着她故意走得左摇右摆的。

她便在他背上扭着要下来。贾如不理她，两手托着她的两条长腿说着：猪八戒背媳妇喽！

吴依依便在他的背上“咯咯”地笑。

笑得那天边的云绯红一片……网上有一个读来让人心酸的句子——后来，有些人，

只有在梦中才能相见。他们是在夏天分手的。那年，他转业回来，

被安排在镇**一个不起眼的小部门。以他当时的想法，

也准备像杜杰一样拿一笔安置费去创业，可是父亲不答应。父亲是个老兵，

退伍后在村里做了几十年的会计，可身份依然是个农民，让儿子吃上公家饭，

是他一直以来的心愿。这份工作是父亲托了关系才得来的，

要不然给分到哪个工厂里做个普通工人，也是极有可能的。贾如没有违背父亲的意愿，

这工作，在乡下是极有面子的了。工作定下来之后，父亲又操心起他的终生大事，

怎么着也得找个体制内的。这是父亲的态度。那时候，是他转业的第三年，

吴依依已经随父母去了上海。她父亲承包了几个工程，挣了一些钱，在上海安了家。

他们已经很少写信了，因为有了手机，可以随时通话。还有了电脑。贾如买了两个摄像头，

自己留了一个，一个寄给了吴依依。他们同时申请了**号。心疼电话费时，就上网，

在**里聊天，还可以在摄像头中看到对方，解了不少相思之苦。父亲说，

你现在是有单位的人，肯定也得找个有单位的对象。贾如心里反对，却没有说出来。

父亲向来说一不二，他又是个极孝顺的孩子，想要破局，还得从长计议。可是，

还没等他开始准备计议呢，父亲认为的好姻缘就来了。女方是镇小学的老师，家中的独女。

这不是重要的，重要的是女孩的父亲是城建局的局长，这条件是打着灯笼也难寻的。

至于女孩长什么样，父亲说，那不重要，只要人家同意，你就同意。贾如心想，

您这是卖儿子呀！可他没敢说出口。女孩长得并不孬，就是个子有些矮，

比高挑的吴依依矮了小半个头。而贾如被女孩一眼就相中了。父亲很开心，

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贾如想起几日前与吴依依的聊天。

吴依依的父亲在上海有了一点小成就，想培养接班人，这个人当然得是自己人。

但是独身女儿依依性格温和，不是做生意的料，便想着找个能做生意的女婿。吴依依说，

你不是一直想做生意吗，你来了，一定能大展身手。面对依依爱情的召唤，贾如心动了，

可是一想到父亲，他又松开了冲动的快门。这是不可能的事。

父亲不可能让自己唯一的儿子辞了工作去给人家做上门女婿。父亲说，

这门亲事是可遇而不可求的，对你以后的事业肯定是有帮助的。不要再想着那个吴依依了，

她家，充其量就是个暴发户，文化素养和社会地位跟这女孩家没法比的。俗话说，

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这关键的一步，你得走对了。在后来的日子里，贾如曾经想过，

当时跟吴依依分手，真的是迫于父亲的压力吗？其实不尽然。如果自己坚持，

父亲也不会多为难他。说到底是自己的虚荣心作祟。在事业与爱情之间，他选择了事业。

杜杰临死前对他说的话，他记着呢。如果说，他的人生里，还有什么遗憾的事，

那就是吴依依了。这个总是在梦里出现的名字是长在他心口的朱砂痣，提不得，忘不掉，

一想起，心就揪到一块儿，抓不着也挠不着的难受。尤其是最近，已经影响到他的睡眠。

想起书记春天里提过的那个退休新规，他心动了，这简直就是为他量身定做的呀！

他今年八月份，工作正好满三十年。有了想法后，贾如便付诸于行动。手续办了些时日，

因为一些程序总是要走的。他没有征求妻子的意见，只是告诉她自己的决定。

妻子没有说什么。这些年，贾如做什么，她是左右不了的，尤其是做了领导之后。至于父亲，

贾如知道，他不会同意的，他的态度会同当年一样坚决。但是贾如已经不是当年的贾如了，

他已经到了能为自己的人生做回主的年纪。这一次，他选择了先斩后奏。父亲再不愿意，

也只能说一句：自己的路，自己走。老丈人在位期间，利用自己的人脉，

将贾如调到了镇**办公室。这个部门离领导层近，俗话说，近水楼台先得月。

贾如不负众望，靠着过人的情商，一步步爬到副镇长的位置。吴依依的情况，

贾如问了在上海打工的同学，电话号码，家庭住址什么的，都给了他。同学说，

吴依依离婚了，就是今年夏天的事，儿子高考结束，他们就离了。这个情况，

贾如倒是没有想到。这个消息，对他来说，是个好消息。

贾如不知道应该庆幸还是替吴依依难过。这个节点，掐的这么好，是冥冥中的安排吗？

办了手续的第三天，他就开着自己的“大奔”一路高歌，去了上海。她终于解脱了！

吴依依迎着江风深吸一口气，又长长地呼了出来。这“解脱”二字包括两层含义，

一是儿子的录取通知书来了，十二年的寒窗苦读，终于尘埃落定。

跟儿子录取通知书几乎同步的是，她也拿到了一个红面本本——印着烫金大字的离婚证书。

儿子高中毕业，她也毕业了，从二十年的婚姻学校里毕业，重新回到单身身份。真好呀！

胸腔里有源源不断的气流喷发，像是要把这些年的污气、浊气一股脑地都吐出来。

古人说的“吐故纳新”真是一个好词，跟往事挥挥手，迎接新生活。人生的下半场，

山高水阔！婚姻若不是建立在爱情的基础上，便像是在沙滩上建房子，一点根基都没有，

随时都有倒塌的危险，而住在里面的人，时刻都在做着撤离的准备。

她与那个人的婚姻就是那沙滩上的房子，倒了就倒了，没有什么可惜的，更没有什么留恋的。

自由。这个词真好呀！风是自由的，云是自由的，连呼吸的空气都是自由的。我，吴依依，

从此之后就是那自由的云和风。一个名字循着黄埔江上的风声而来——贾如。遥远又亲切！

是谁说过的，时间会淡化一切。吴依依不信这话。能被时间淡化的，一定不是重要的人和事。

高三之前的五年里，有一个目光一直追随着她，她是知道的，女孩的心思那么细，

怎么会感觉不到呢？他们的第一次交集是初一下学期的初夏时节。初中三年，

她只住了半学期校，便跟村里的伙伴一起，改了走读了。为此，

父亲给她买了一辆二六自行车，浅紫色的，精致、小巧，傍晚的风里骑上它回家，

飘逸又灵动。那天傍晚，她去教室后面推车，却发现车铃铛不见了，车龙头上光秃秃的。

她顿时气恼的红了脸。没有了铃铛的车子就像个小丑。她是个爱美的女孩子，这样的车子，

让她怎么骑回去？正在郁闷间，又发现后车轮胎没气了，蹲下来一看，气门芯没有了。这下，

简直气得要骂人了。可是她不会骂人，只是阴沉着脸，眼泪在眼眶中打转。

贾如就是这时候来到她身边的，仿佛他身上有感应器，能随时感应到她的不开心。

我知道是谁干的，明天就把铃铛给你要回来。说着，他推着她的车就走了。她远远地跟着，

怕跟得近了，班里的那帮男生要起哄，到明天，那闲话就出来了。他们来到镇上的修车铺，

修车师傅正在忙，贾如问他要了个新的气门芯，塞住了进气孔，又拿了气筒打气。整个过程，

没花钱，也没耽误回家的时间。她心里充满了感激，也充盈着小小的幸福感。第二天大课间，

有人站在教室门口叫她的名字：吴依依。她抬头看去，是贾如，手里拿着一只铃铛。

她走出去，随他来到教室后面的车棚，看着他麻利地装上铃铛。一边装一边说，

是初二四班那几个男生干的，说本来是想捉弄另一个女生的，认错了车子。放心，

以后不会有人下你的铃铛，拔你的气门芯了。她噗嗤一声笑了，是车子的，不是我的。

他也挠着头笑了。他那天手拿铃铛站在教室门口的样子，像极了琼瑶小说里的男二号。